2015年3月15日星期日

社会风气缺少了“不明觉厉”的气息

社会风气缺少了“不明觉厉”的气息,即我不读书,不明白读书,但我觉得读书很厉害、很好。
  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,消息传回国内,一时间,国内立即掀起读莫言买莫言的热潮。但是,热闹过后,现在莫言先生成了微信上鸡汤体的代言人了——很多鸡汤文儿,托署莫言的大名,真假莫辨。而他的书,可能不像新闻上说的那样出现了滞销打折的状况,但至少说明:跟风凑热闹的少多了,都不是真正读书的人。这同时说明一个问题:当代人谋食不谋道,大众所艳羡的,不是莫言的文学创作,而是他在世俗看来,“成功了”!莫言连同他的故乡山东高密,也成为一个热词。
  其实,在山东高密,还有一位前辈古人更值得景仰:东汉的经学大家郑玄。以现代人能接受的“成功学”语法兑换:唐贞观中,朝廷列郑玄于二十二“先师”之一,配享孔庙。宋代,郑玄被追封为高密伯,仍从祀孔庙,元明清依例延续至今。
  郑玄家中,诗书盈室,弦诵不绝。有一天,婢女小花发现婢女小朵向郑玄禀告事情,被郑玄一把推出屋子,不慎跌倒在门外的泥地上,小花问小朵:“胡为乎泥中?”——你怎么跌到泥地里了?小朵答:“薄言往愬,逢彼之怒。”——我有个事情向他诉说,不巧正赶上他心情不好生气呢。
  这两个小婢女的对答,用的全是《诗经》的原话!前者出自《诗经·式微》,后者出自《诗经·柏舟》。生活在大经学家家中,婢女耳濡目染,听都听会了不少诗词。小婢女外出办事走在街上,外人都能看出来,她们身上所散发的气息,举止言谈,文雅贤淑,是那种诗书涵养出来的气质。人们都争着跟她们说话,非常羡慕。
  明代有个才女叶小鸾,有研究认为,《红楼梦》的林黛玉原型就是她。叶小鸾出身书香门第,父母都是有名的读书人,姐妹也都以诗文闻名。叶小鸾到月朗大师前受戒,师问:“犯淫否?”小鸾对曰:“征歌爱唱《求凰曲》,展画羞看《出浴图》。”师问:“曾恶口否?”女云:“曾犯。生怕帘开讥燕子(一说‘生怕泥污叱燕子’),为怜花谢骂东风。”对答皆为俊语,非诗书涵养久者,不能为此急捷隽妙之词。
  像这样的事情,被中国古人传为佳话,代代增饰,传得不免神乎其神。这种不断增饰的过程,犹如器物,受人惜爱玩赏,不断摩挲,形成了神秘的包浆一样,欣赏这文化的层层包浆,从中可以看出后代人对此的认同、欣赏、神往和钦羡之情。所谓附庸风雅,就是对这种钦羡付诸行动的摹仿——附庸风雅其实是不必受讥刺的,什么风雅不是从附庸开始的?真风雅都从附庸风雅而来。
  今天的人对读书人,有两种态度,一种是:我不懂的,我既不愿意学,也不屑你所学。尤其是那些在商场上侥幸获利,小有收成的,多对读书和读书人滋生这傲慢势利的心态。见读书人必先催折而后快;一种是:划清界限,道口头禅:“我是大老粗,你是文化人”,扪腹自得,蠢傲横慢不可遏。或者抓住读书人的短处,即连同所有读书人都鄙夷了。
  所以,在现今,做一个读书人,比过去难的地方在于,社会风气中,缺少了“不明觉厉”的气息——即我不读书,不明白读书,但我觉得读书很厉害、很好。这种风气没有了。
  读书之乐,是不能道与不读书的人、也不能说给不读书的社会的。前人有联:“万卷书开真富贵,百城坐拥小神仙”,其中奥妙,知音者几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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